Lafcadio Hearn's "THE FUTURE OF THE FAR EAST": Chinese version

远东的未来

1894年1月27日　拉夫卡迪奥·赫恩

站在与目前相关的观点来思考未来,这对文明来说是极为必要的。就连文明国家的一位普通工人也不会把刚挣来的钱胡乱地花掉。如果是深谋远虑的人,他会把挣到的大部分钱储蓄起来以备将来。这是最普通的一种储备。如果是一位政治家,他将会高瞻远瞩。当他自己提出一项法案或者反驳某一个法案时,他会考虑到:"自己死去一百年以后,这项法案会产生何种后果?"但如果他是哲学家的话,他将会预料更加遥远的未来。他会想到: "目前状况所产生的结果,一千年以后其状况将会如何?"而且,他不会只考虑一个国家,而是考虑全人类。

于日本松江　小泉八云记念馆前

向各位谈东洋的未来时,我想以西洋的一个哲学家的观点来谈。也就是说不只谈日本,也不会只谈远东,而是想谈一下全人类。
我首先必须向各位说明,远东的未来将受到过西欧的影响,尽管只是一部分,但是最少下面说的是可以肯定的。这就是远东的军事、政治、经济、文化等将受因西欧的影响而发生巨大的变化。西欧对远东的影响是带有侵略性的,也是不可避免的。而这种影响即将过去几个时代也不会终止。所以我们在思考东方的未来之前,先来考察一下西欧的现状。
19世纪,有一个最值得注目的事实就是因为产业文明的进步,使西欧各国的人口剧增。1801年,英国也就是大不列颠的人口是1634万5646人,而到1892年人口竟达到了3778万7953人。如果再把历史向后推移的话,得到的数字会更加令人吃惊。伊丽莎白女王[在位1558～1603]当政时,英国和威尔士的人口一共是560万517人。维多利亚女王[在位1837～1901] 时代是2900万1018人(1892年)。可是1892年时的人口数字没有包括加拿大、美国、南美、澳大利亚、新西兰以及在南非住的几百万英国人。此外也没有包括其他五十个居住地的英国人。吉本[英 1737～1794]在撰写历史书时,德国大约2200万人,可现在增加到4950万人。法国当时的人口才刚到2000万人,而1893年却增加到3821万8903人。当时意大利人口仅仅1000万人,可现在已超过了3000万人。西班牙当时人口是800万左右,现在是1750万人。俄罗斯(只算欧洲的俄罗斯)当时的人口是1200万左右,现在即使不加波兰和芬兰也有8100万人。由于俄罗斯到处扩张而导致人口快速增加,现已超过了1亿300万人。总而言之,从1719年开始七十年间,西欧的人口增加了一倍。早在19世纪,欧洲的人口总数竟然超过了一倍以上。希望各位铭记在心的是,西欧民族让大约7000万人移民北美,而且最近又将澳大利亚、新西兰、南非等世界各国实行殖民化。目前有3亿4400万名国民在英国的统治下,也就是说在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统治之下。
西欧取得如此巨大的发展意味着什么呢?古代罗马帝国的总人口大概还不到1亿1000万。休谋[英 1711～1776],吉本认为奥古斯塔斯[在位BC30～AD14]皇帝时代的古代西欧人口比18世纪的西欧人口还要多。但是,现在西欧人口比古代西欧增加了两倍,特别是最近约一百年之内急剧增多。这意味着什么,其原因何在呢?
可以肯定地说,人口巨增的原因一个是产业和技术的进步,另一个是医学(维持生命、保护健康的方法)的发达。但是仅仅依靠农业方面的改良、卫生学方面的新发现、科学和产业上的新发明,是无法充分说明人口剧增的原因的。罗马帝国统治时期所拥有的人口,大概不可能依靠当时的那点土地来过自给自足的生活。如今,人口已经增加到罗马时代的三倍, 然而却没有生产出相当于当时三倍的粮食。事实上,西欧目前无法保证粮食的自给自足。只不过是找到了一个从国外进口粮食的办法,依靠这个方法才使人口得以增加。西欧人的生活是人为的,严格地说,这也是不自然的。大概只有俄罗斯可以保证自给自足(斯堪的纳维亚也是如此)。西欧的大部分国家需要俄罗斯及其它国家来养活。北美、印度、澳大利亚、爪哇、加拿大、南美、中国、日本、波斯等世界各国都向西欧运送粮食。如果伦敦的居民没有外国的援助,恐怕一天也活不下去。英国最害怕的是,在战争中失去殖民地或者因竞争失去贸易机会而引起的饥饿。在连坦尼森卿[英1809～1892] 的《舰队》这首歌中,也毫不隐讳地使用了'饥饿'这个简单的词汇。
"当所有的人都饥饿的时侯,百万疯狂的民众,会用脚把你从皇位上踢下来。"
如果各国突然断绝了西欧获取食物的来源,那么毫无疑问几千万人将会被饿死。
依靠什么方法才能保证食物的不断供给呢? 依靠通商贸易、快速汽艇和高速通讯这些方法。随着人口的不断增加,快速汽艇就会接连出现,新的通商贸易计划就会不断展开,新的殖民地也就会不断诞生。由于条件所迫,为了能够生存下去,西欧迫不得已让别的国家来帮助它。西洋的产业文明已经扩展到世界各地,如今中国和日本也已经亲身感受到了这种压力。
西方的国家,想尽量通过移民的方式来解决人口增加的问题。但是,移民的速度并没有达到理想的程度。结果生存竞争随之激化,人类生存也越来越困难。移民本身巧妙地体现了西欧的强大和无能。人类进步是必然的,因为人类并不喜欢争斗和劳动所带来的痛苦。但在不劳动也可以生存下去的国家,决不会有进步。在科学、技术、工业方面所产生的惊异的发明,如把世界联到一起的电信、纵横交错的铁道网、依靠数值控制机器操作、依靠应用化学创造出多数新的物质等等,这些都只不过是为了生存,即获得某种食物而已。各种进步中的动力归根到底都源于饥饿,这是永恒不变的法则。西欧民族想移民到世界各国只是为了生存。他们之所以移民得那么快,是因为他们在本世纪里发现了这个方法。如果是以前,他们一定会饿死在本国。
他们遇到了许多挡住他们去路的自然障碍。他们很难移居到令人窒息的热带地区。在他们移民到达的许多国家,当地的土著人口出现了急剧的减少,土著人正在逐渐消失。具体地说,在美国消失了美国的土著人,在太平洋列岛消失了毛利人,在塔斯马尼亚消失了塔斯马尼亚人,在澳大利亚消失了澳大利亚人,而且西班牙裔的混血人也从新墨西哥和得克萨斯消失了。印度当然也在抵御这种外来的压力。但西欧人不会移民到印度,因为当地独特的气候保护了当地的土著人。
可是,当西欧的产业主义到达远东、也就是中国时,受到了一种与自然障碍明显不同的力量的阻碍。它来自于智慧,这是西欧从未想到和经历过的。想征服中国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能成功,也要耗费巨大的财力。想强迫中国适应西欧的风俗、习惯、信仰而变得弱小,那更是根本不可能的。中国太巨大太坚固了,根本无法破坏和改造它。中国在抵抗着。西方很明确,能够要求中国做得到的只能是同中国做生意。然而,这种贸易并不是中国人主动提供的,而是西方强迫要求的。西方的商人最初并没有把中国人放在眼里,但是渐渐地发觉他们同中国人进行着同等的交易,无法从中国人手中夺得贸易的主动权。主动权目前仍然由中国人自己掌握着,将来也会如此。后来西方人才醒悟,与其说中国人在贸易方面与自己平等,莫如说比自己更胜一筹象国家之间的贸易和贷款那种最高形式的经济合作,中国人在这方面是自己难以对付的竞争对手。
如果说中国人从前并不可怕,那是因为他们一直留在自己的本土上。但西方人强制中国人开放港口以后,中国人开始前往国外,开始移民到南北美的太平洋沿岸,也涌向西印度群岛,移民到澳大利亚和爪哇岛。在英国的东方殖民地中最重要的地方新加坡、中国人也兴建了华人街,显示出占据南洋的气势。西方的有识之士开始认为,还不如让中国继续保持过去的状态要好得多。
首先开始感到威胁的是美国。在加利福尼亚,人们明白谁也斗不过中国人。中国人吞食商业,垄断贸易,并把自己的竞争对手的劳工从市场轰了出去。从而发生了革命、暴动和虐杀。
西部各州也开始害怕起来,它们于两年前通过了禁止中国人移民的法律。因为美国人领悟到在商业和产业方面竞争不过中国人。
澳大利亚也采取了同样的措施。因为他们明白如果不禁止中国人向澳大利亚移民,英国人就无法生活下去。澳大利亚利用排斥中国人移民的法律来进行自卫。
在爪哇岛,荷兰人感到了一种威胁,他们袭击中国人,惨杀了五千多名中国人。现在,只允许中国人在一定的限制之下居住在爪哇。但结果还是爪哇的土著人口正在渐渐减少。无论何种气候,中国人都可以克服。无论什么样的产业,中国人都会在竞争中取胜。因为西欧人无法适应爪哇的气候,所以荷兰人才允许中国人移居在当地。
中国人是用什么方法竞争过西方的呢?　一部分是以他们的智慧,但更重要的是因为他们生活得非常节俭之故。他们习惯于几乎只用西方人花的十分之一的钱就能维持生活,所以无论西欧有多么雄厚的资本也斗不过他们。中国人是无与伦比的手艺人。他们不但会做西方手艺人做的工作,而且会仅用西方人一半的费用把它完成。
那么,中国人把西方产业机器和科学知识用于国际竞争的话,情况会如何呢?这对西方来说,将是一个巨大的威胁。这意味着西方商人将会被赶出东洋。不,也许还意味着更为深刻的局面。西欧人口一倍、两倍、三倍地增长,也就是在西方不停地增长的时侯,东方几乎一直都没变化。但是,当西方想撬开东方大门的时侯,一种无限的、难以估量的力量活动了。东方也开始膨胀了。如果东方为了自己国家的发展而采用西方的机器的话,那么,西方将面临着五十年前连做梦都无法想到的危机。
对于西方来说最幸运的是中国的动作很慢。中国现在还根本没有采用西欧各国的产业方式和机器装置。他们只是在防备战争。中国因受俄罗斯的威胁,他们与英国合起手来。英国帮助中国抗衡俄罗斯,中国也答应帮助英国保护印度免遭俄罗斯的威胁。英国的军官向中国传授西方的战术。目前,在中国的工厂可以制造出最高级的步枪。中国可以召集120万人的兵力,如果象西方的部队那样把他们武装起来训练的话,那么无论什么国家,都不敢攻击中国。不过,中国最终一定会采用西方的科学技术和产业方式。到那时西方将面临极大的威胁。决定民族未来的不是战争,而是产业和科学方面的竞争。
商业上的智慧并非高超,高超的智慧来自科学。中国尚未在这方面显示出他们的才能,可是其他东方民族已显示出来。这就是日本。目前已经证实,日本在科学、技术、艺术等智力方面都可以同西方媲美。作为商人,日本人虽然比不过中国人。但在别的方面,我觉得日本人的智力程度相当高。我不想让别人认为我是在奉承日本的国民。即使我说过在科学、技术、艺术等各方面已经证实日本可以同西欧竞争,但这并不意味现在日本人的智力水平已经与英国、法国同等。事实上也正是这样。我们看到日本的科学家在德国、美国和其他别的国家所获得的成功,便可以充分证明他们拥有最高水平的才能。也许很大一部分还处于潜在的、也就是尚未发展、尚未开发的状态。而这种发展、开发,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并且这个时间不会很长。所以我们不难看出中国和日本将代表远东,无论在贸易方面、还是在民族间的智力方面都可以与西方展开竞争。
我想说的并不仅限于智力。在国际关系方面也具有同样的重要性。无论中国还是日本都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家而必须与西方竞争。倘若如此,其结果如何呢?
东方和西方都会继续发展产业,人口也都会继续增加。而地球只能养活一定数量的人口,即大约二十亿到三十亿左右。因此为生存而进行的斗争必然会持续下去。随着生存斗争的激化,必定会发展成统治世界的战争。结果,弱小民族就会被淘汰。怎样淘汰呢?那就是从地球上消失。那么,远东和西欧谁将是幸存者呢?
这要看双方的经济实力,也就是说经济实力会决定一切。
两个民族争斗的时侯,如果一方的智力高,当然这一方的民族会在争斗中取胜,也就是说智力低的民族会消失或被取代。如果双方都具有同等的智力,其结果双方也许会联手合作。但是,两个民族的智力不相上下、而忍耐力和经济实力方面存有很大差距时,那么耐力强、能节俭的民族一定会取胜。比如,中国的手艺人会做英国手艺人同样的工作,并且仅需要英国手艺人五分之一的生活费的话,那么英国的手艺人将会被赶出市场。无论是智力多么高超的民族,也会在生存竞争中负于生活非常节俭、具有同等智力的民族,也就是将有可能被赶出地球。
比如说假设各位想买一台蒸气发动机。有两种同样马力的蒸气发动机供您选择。其中一台需要用两台的煤炭,也就是需要耗费两倍的费用。这样,各位会买哪台呢?当然会买节省燃料费的那台吧。
人体也好比一台发动机,使其驱动的燃料是粮食。我们已经看到所有人类的进步都是由粮食问题引起的。生活困难、难于得到粮食,是人们付出努力和劳苦的根源。那么,我们把西洋人的身体比作一台有力的发动机,把东洋人的身体当作另一台发动机,来做一下比较。假设这两台发动机完全可以从事同样的工作,那么这两台相对的价值必然由所需燃料的费用来决定。一位英国人为了生存,需要用至少七、八名中国人维持生存所需的食物。这样一来,各位将如何判断此事呢?
这只不过是一个很小的例子。仅就日常生活用品而言,西方民族的生活费至少要高出东方民族的四到五倍。不仅是生活必需品、西方的实际生活费也是东方的二十倍到三十倍,甚至是五十倍。当然跟不同的西方国家比有些差异。无论西方的哪个民族,在许多东方人生活的条件下都是无法生存的。他们大概会饿死。因为他们的生活必需品并不只是现代生活习惯的产物,也是其民族自古以来传下来的东西。就好像不能用大米来喂鹰、不能用稻草来养狼一样。西方的人无法依靠东方的食物来维持生存。
虽然应该首先考虑到粮食,但这并不是唯一的。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各个民族都有自己独特的乐趣需要不同的条件。西方民族除了需要高档次的食物,也需要高档次的娱乐和兴趣。他们需要保持这样的生活,也就是'富裕的生活(large living)'。历史学者常谈论中世纪以后欧洲的贫民生活状态如何得到了改善。这虽然是一个事实,但即使在中世纪,欧洲人也不会适应东方人的生活方式。其原因并不仅仅在于生理方面, 也在于精神方面。如果欧洲人在精神幸福方面所需要的某些条件被剥夺了的话,西方人就会渐渐衰弱下去, 人口就会减少,生活热情也就会丧失。
我想各位在博物学方面一定读过动物灭绝的文章。过去在我们的地球上生存过毫无畏惧、并且耐寒、不怕干旱令人吃惊的动物。但在这些动物中确有一些动物因为生存需要更多的食物而绝种,也就是到了地球无法供养它们的时代。仅就与肉体有关而言,人类也会和动物一样拥有相同的命运,有可能出现因生活费过高而灭亡的民族。
将来西方与东方竞争时,可以肯定地说,最有耐力、最会节俭、最有朴素习惯的民族一定会取胜。需要过多消费的民族有可能面临消灭。自然是一位伟大的经济家,他绝不会搞错。最适应生存下去的人是最能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同生共存、并能满足俭朴生活的人们。这便是宇宙的规律。
目前在英国,一名青年的教育费是16,000～20,000日元。同样,如果是在日本,不用说这一费用仅在其一半以下。由此可见,仅在教育问题上,东方就是西方的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最后,我想强调一下自己的坚定信念:日本的贫困才是它的强处。富裕也会成为将来衰退的原因。如果各位不喜欢'贫困'这个词的话,就请各位回忆一下。在西欧国家中最贫困的是俄罗斯。尽管如此,俄罗斯仍然很强大。为此,德国、澳大利亚、意大利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家而结为同盟。世界都惧怕俄罗斯。俄罗斯虽然贫困却可以在必要或发生不测的时刻,随时随地召集起600万骑兵。同样,日本也比较贫困,但将来至少可以召集到300万的强兵。
我坚信,未来将属于远东,并不属于西方。至少对中国来说,我相信一定会是这样。而日本却有些危险。日本有扔掉自古以来的朴素、健全、自然、节俭、诚实的生活方式的危险。我认为日本在保持其俭朴的特点时会很强大,但如果汲取了外来的浪费精神的话,就会慢慢地衰落下去。远东的圣人孔子、孟子、佛教的创始人都说过:"不要浪费,人们只需要满足极其普通的乐趣和智力娱乐。这对民族的强大和幸福都是十分重要的。"这一想法也是当今西方思想家的想法。
以上,我不仅对各位阐述了我个人的想法,也谈到了我难以比拟的圣人们的意见。其中,我还就'熊本魂'进行了一番思考。我听说朴素的习惯和诚实的生活自古以来就是九州熊本的美德。

立在熊本大学的Lafcadio Hearn记念石碑
THE FUTURE GREATNESS OF JAPAN
WILL DEPEND ON THE PRESERVATION OF
THAT KYUSHU OR KUMAMOTO SPIRIT－THE
LOVE OF WHAT IS PLAIN AND GOOD
AND SIMPLE, AND THE HATRED OF USELESS
LUXURY AND EXTRAVAGANCE IN LIFE.
Lafcadio Hearn Jan. 27 1894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将要下一个定论,将来日本是否成为一个伟大的国家,那就要看怎么样才能使'九州魂'或是'熊本魂'也就是热爱朴素、善良、节俭、厌恶铺张浪费的精神发扬光大下去。

翻译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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